故乡的野菜——关于经典散文的朗诵经典篇目

绿萝 2026-08-26 15:31 浏览次

我的故乡不止一个，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。故乡对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分，只因钓于斯游于斯的关系，朝夕会面，遂成相识，正如乡村里的邻舍一样，虽然不是亲属，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。我在浙东住过十几年，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，这都是我的故乡，现在住在北京，于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乡了。日前我的妻往西单市场买菜回来，说起有荠菜在那里卖着，我便想起浙东的事来。荠菜是浙东人春天常吃的野菜，乡间不必说，就是城里只要有后园的人家都可以随时采食，妇女小儿各拿一把剪刀一只“苗篮”，蹲在地上搜寻，是一种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。那时小孩们唱道：“荠菜马兰头，姊姊嫁在后门头。”后来马兰头有乡人拿来进城售卖了，但荠菜还是一种野菜，须得自家去采。关于荠菜向来颇有风雅的传说，不过这似乎以吴地为主。《西湖游览志》云：“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。谚云：三春戴荠花，桃李羞繁华。”顾禄的《清嘉录》上亦说，“荠菜花俗呼野菜花，因谚有三月三蚂蚁上灶山之语，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陉上，以厌虫蚁。侵晨村童叫卖不绝。或妇女簪髻上以祈清目，俗号眼亮花。”但浙东人却不很理会这些事情，只是挑来做菜或炒年糕吃罢了。黄花麦果通称鼠曲草，系菊科植物，叶小微圆互生，表面有白毛，花黄色，簇生梢头。春天采嫩叶，捣烂去汁，和粉作糕，称黄花麦果糕。小孩们有歌赞美之云：“黄花麦果韧结结，关得大门自要吃，半块拿弗出，一块自要吃。”清明前后扫墓时，有些人家——大约是保存古风的人家——用黄花麦果作供，但不作饼状，做成小颗如指顶大，或细条如小指，以五六个作一攒，名曰茧果，不知是什么意思，或因蚕上山时设祭，也用这种食品，故有是称，亦未可知。自从十二三岁时外出不参与外祖家扫墓的行列以后，我已经有二十年不曾见过这东西了。还有一种野菜，俗名“草紫”，浙东一带在二三月间遍地皆是，开紫白色的小花，形似小蝶。我们常采取它的茎，去皮生食，味如豌豆苗，也可以煮食。这种草紫，现在北京也有，名叫“紫云英”，种在田里做绿肥，或是喂牲口，没有人吃它。还有日本的“御形”，与荠菜是一类，据说也是春天的七草之一，不过我不知道它的味道怎么样。以上这几种都是我小时候常吃的野菜，现在想起来，很是怀念。

解析：周作人这篇《故乡的野菜》是“言志派”散文的代表性作品，全篇没有浓烈的抒情，也没有曲折的叙事，只是以平实冲淡的笔触，将故乡春天常见的三种野菜缓缓道来，却在看似漫不经心的叙述中，藏着中国传统文人特有的“乡愁美学”。与多数书写故乡的散文不同，周作人开篇就消解了“故乡”的神圣性——“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”，这种近乎“泛故乡”的定义，本质上是将乡愁从“特定地域的依附”转化为“生活经验的沉淀”，他所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一片具体的土地，而是土地上那些鲜活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日常。

文中对三种野菜的书写极具层次感：写荠菜，先写采荠菜的场景，妇女小儿拿着剪刀蹲在地上搜寻的画面，配上孩童唱的童谣，瞬间将读者拉进江南春天的巷陌里，再引入《西湖游览志》《清嘉录》里的典故，却又笔锋一转说“浙东人却不很理会这些事情，只是挑来做菜或炒年糕吃罢了”，刻意将风雅的传说拉回世俗的餐桌，既显露出作者渊博的学识，又保持着一贯的平实文风，不刻意掉书袋，也不附庸风雅。写黄花麦果时，引用的童谣“黄花麦果韧结结，关得大门自要吃”充满了孩童的憨态，后面提到扫墓用的“茧果”，一句“二十年不曾见过这东西”，轻描淡写的怅惘瞬间就溢出纸面，没有痛哭流涕的思念，只有岁月流逝后淡而悠长的遗憾。写草紫时提到北京的紫云英只用来做绿肥，没有人吃，这种南北差异的对照，实则是作者在不动声色地强化“故乡记忆的独特性”，那些在故乡被视作寻常的食物，到了异乡就成了无人识得的野草，正如那些专属于个人的成长记忆，一旦离开特定的语境，就失去了被理解的可能。

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地方，在于它写出了“普通人的乡愁”。我们多数人的故乡，没有名山大川，没有传奇故事，有的不过是春天田埂上的野菜，外婆做的一道家常点心，孩童时期随口哼唱的童谣，这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日常，恰恰是构成乡愁最核心的内容。周作人的散文历来有“闲适”的标签，但这份闲适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，他总是能在最普通的食物、最寻常的习俗里，挖掘出生活本身的美感，让读者在阅读的时候，忍不住想起自己故乡的某个食物、某段记忆，这就是经典文本的共情力：它写的是作者的故乡，却能唤醒每一个读者的故乡记忆。

此外，文中对“野菜”这一意象的选择也颇具深意：野菜不同于人工种植的蔬菜，它是自然生长的，带着土地最原始的气息，也最能代表一个地方的风土特性。它不需要刻意照料，却能按时出现在人们的餐桌上，正如故乡的记忆，不需要刻意想起，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因为某个相似的场景被唤醒，比如文中的妻子在市场看到荠菜，就触发了作者对故乡的想念。这种“触发”不是刻意的，是融入生活本能的，正如乡愁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刻意提及的概念，它是刻在味觉里、藏在习惯里的，是你看到某样东西、尝到某味道时，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熟悉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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