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梦——关于经典散文的朗诵经典篇目

绿萝 2026-08-29 11:41 浏览次

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，从小被目为天才，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。然而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，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——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。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，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。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，也许我会被誉为神童。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。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“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”，眼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。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，一个家庭悲剧。遇到笔划复杂的字，我常常跑去问厨子怎样写。第二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失恋自杀的女郎。我母亲批评说：如果她要自杀，她决不会从上海乘火车到西湖去自溺。可是我因为西湖诗意的背景，终于固执地保存了这一点。

我仅有的课外读物是《西游记》与少量的童话，但我的思想并不为它们所束缚。八岁那年，我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，题名快乐村。快乐村人是一好战的高原民族，因克服苗人有功，蒙中国皇帝特许，免征赋税，并予自治权。所以这是一个自由平等的所在，没有私有财产，没有阶级，人人自食其力，共同享受劳动的成果。里面没有婚姻制度，男女自由结合，孩子生下来由公家抚养，接受统一的教育，没有家庭的束缚，也没有婆媳矛盾，更没有经济压力。我把这个故事写在一个装订得很精致的笔记本里，插图也是我自己画的，用蜡笔涂得五颜六色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时候的我，居然已经有了这样幼稚的社会理想，实在是很有趣的事情。

我九岁时就开始学习钢琴和绘画，我的老师说我有绘画天赋，色彩感特别好，将来一定能成为画家。我那时候也立志要做一个音乐家或者画家，觉得艺术是世界上最崇高的东西。可是我母亲发现我虽然有天赋，却没有耐心，练琴的时候总是偷工减料，画一会儿画就跑去看小说了，她就说我“志大才疏”，将来肯定一事无成。我那时候不服气，觉得她不懂得欣赏我的才华。我母亲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女性，她送我去学钢琴，学绘画，学英文，希望我能成为一个独立的新女性，不要像旧式妇女那样一辈子依附男人。可是她不知道，我对这些正经的技艺都没有太大的兴趣，我最爱的还是写小说，把自己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写出来，比什么都让我开心。

我小时候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，其他方面的能力一概被忽视。我十六岁时从父亲家里逃出来，投奔我母亲，那时候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，连袜子都不会补，出门连路都不认识，坐电车总是坐过站。我母亲见了我这种情形，常常叹气说：“我看你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生存。”我那时候也很焦虑，觉得自己除了会写点东西之外，什么都不会，简直是个废物。我不会做家务，不会和人打交道，不会看别人的脸色，说话总是直来直去，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。我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，同学们都觉得我古怪，不合群，不愿意和我玩。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，或者在笔记本上写小说，觉得只有在文字的世界里，我才是自由的，才是被理解的。

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，我显露惊人的愚笨。我们家搬了新房子，有了电灯，我都不知道怎么开。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，母亲让我去倒茶，我把开水倒在客人的手上，差点把人家烫伤。我母亲气得骂我：“你除了会写小说之外，还会做什么？”我那时候很委屈，觉得我会写小说就够了，为什么一定要会做这些琐事呢？后来我才知道，生活不是小说，你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你总要和现实打交道。我十七岁那年，母亲要送我去英国留学，我很高兴，觉得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让我压抑的家，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。可是临出发前，我得了严重的伤寒，病了好几个月，留学的事情就耽搁了下来。病好之后，我就再也没有出国的念头了，我觉得上海才是属于我的地方，这里的烟火气，这里的嘈杂，这里的形形色色的人，都是我写作的素材。

我从十九岁开始发表作品，渐渐地有了一点名气，大家都叫我“天才女作家”，说我写的小说特别好，把人性看得特别透。我听了当然很高兴，可是也常常觉得不安，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，我只是比别人更敏感一点，更善于观察生活而已。我写的那些故事，都是我身边发生的事情，都是我亲眼见过的人，我只是把他们如实写出来而已。我知道世人喜欢造神，喜欢把一个普通人塑造成天才，然后再去挑剔他的缺点，等发现他不是完美的神的时候，就再把他踩下去。我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，所以我从来不会被那些赞美冲昏头脑，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，我不会做饭，不会缝衣服，不会待人接物，我甚至连路都认不清，可是那又怎么样呢？我会写小说，我能把我看到的世界写出来，能打动读者，这就够了。

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。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。我怕上理发店，怕见客，怕给裁缝试衣裳。许多人尝试过教我织绒线，可是没有一个成功。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，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。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，接连三个月，仍然不认识那条路。总而言之，在现实的社会里，我等于一个废物。我母亲给我两年的时间学习适应环境，她教我煮饭；用肥皂粉洗衣；练习行路的姿势；看人的眼色；点灯后记得拉上窗帘；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；如果没有幽默天才，千万别说笑话。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，我显露惊人的愚笨。我的两年计划是一个失败的试验。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，我母亲的沉痛警告没有给我任何的影响。

生活的艺术，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。我懂得怎么看“七月巧云”，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，享受微风中的藤椅，吃盐水花生，欣赏雨夜的霓虹灯，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颠的绿叶。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，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。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，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，爬满了蚤子。

解析：张爱玲的《天才梦》是其早期散文的代表作，写于她十九岁的时候，全文以“天才”和“俗务”的反差为线索，坦诚地写出了自己的天赋与缺陷，才华与乖僻，最后以“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，爬满了蚤子”这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收尾，道尽了人生的荒诞与无奈，展现了张爱玲超越年龄的清醒和通透。

文章开篇张爱玲就自陈“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，从小被目为天才，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。然而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，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——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”，这种直白的自我剖白，非常符合张爱玲一贯的风格，不矫情，不掩饰，直接把自己的矛盾和问题摊开给读者看。她三岁能背唐诗，七岁写第一部小说，八岁写乌托邦小说，九岁学钢琴和绘画，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艺术天赋，这些经历放在普通人身上，已经足够被称为“神童”了，可是张爱玲没有炫耀这些，反而在后面紧接着写自己在生活常识上的惊人愚笨，这种反差一下子就抓住了读者的注意力。

她写自己十六岁从父亲家逃出来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，连袜子都不会补，出门不认路，坐电车总是坐过站；不会削苹果，不会织绒线，住了两年的房子不知道电铃在哪里，连续三个月去医院打针还是不认识路，在现实社会里“等于一个废物”。母亲教了她两年的生活常识，结果还是失败了。这些细节看起来像是在自黑，实际上是张爱玲对世俗标准的反抗：这个社会总是要求人要全能，要会待人接物，要会处理生活琐事，好像只有符合这些标准，才是一个合格的人，可是张爱玲偏不，她坦然承认自己在这些方面的无能，因为她的天赋不在这些地方，她的价值也不需要通过这些来体现。

更难得的是，张爱玲对“天才”的名号有着清醒的认知，她说“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，我只是比别人更敏感一点，更善于观察生活而已”，她知道世人喜欢造神，也喜欢毁神，所以她从来不会被赞美冲昏头脑，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，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，她会写小说，能把看到的世界写出来，能打动读者，这就够了。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，出现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女身上，实在是难得，大部分人在这个年纪，要么被别人的赞美冲昏头脑，要么因为自己的缺点而自卑，可是张爱玲既不骄傲也不自卑，坦然接受自己的全部，好的坏的，天赋的缺陷的，全部接受。

文章最后，张爱玲说“生活的艺术，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。我懂得怎么看‘七月巧云’，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，享受微风中的藤椅，吃盐水花生，欣赏雨夜的霓虹灯，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颠的绿叶。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，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”，她不是不懂生活的美好，只是她的美好，不需要在和人的交往中获得，她能从自然里，从日常的小事里，从独处的时光里，获得足够的快乐。紧接着她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：“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，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，爬满了蚤子。”这句话道尽了人生的本质：生命看起来是华美的，每个人都穿着属于自己的华丽袍子，可是不管你多么光鲜亮丽，多么有才华，多么有钱有地位，你的袍子上总会爬满蚤子，总会有各种琐碎的、让人烦恼的小事，不断地咬啮着你，让你不得安生。这些蚤子可能是生活里的琐事，可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，可能是身体的病痛，可能是求而不得的欲望，没有人的生命是完美的，再美的袍子上，都会有蚤子。

这篇文章之所以能成为经典，就在于它的真实和通透。十九岁的张爱玲，就已经把人生的本质看得这么清楚，实在是让人惊叹。我们大多数人，活了一辈子都没有活明白，总是追求完美的人生，总是因为生活里的一点小烦恼就痛苦不堪，觉得只有自己的生活是糟糕的，别人的生活都是美好的。张爱玲告诉我们，没有人的生活是完美的，再华美的袍子上都会有蚤子，这就是生命的本来面目。你要做的，不是试图把所有的蚤子都捉干净，那是不可能的，而是要学会接受这些蚤子的存在，同时去享受袍子的华美，去感受生命里那些美好的部分，看七月巧云，吃盐水花生，欣赏雨夜的霓虹灯，这些小小的美好，就足够对抗那些蚤子带来的烦恼了。

在今天这个推崇“完美”“全能”的时代，张爱玲的这篇《天才梦》尤其有启示意义。我们总是被要求要优秀，要完美，要会学习，会工作，会社交，会生活，好像有一点缺点就是失败的。可是张爱玲告诉我们，你不需要完美，你可以有缺点，可以不擅长很多事情，只要你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，把自己擅长的事情做好，就足够了。接受生命的不完美，接受袍子上的蚤子，依然热爱生活，依然能感受到生命的欢悦，这才是真正的通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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